《长亭送别》教学反思 ——如何看待“情节”在元杂剧鉴赏中的作用
《长亭送别》教学反思
——如何看待“情节”在元杂剧鉴赏中的作用
江苏省南菁高级中学 陈彬洁 丁红
《长亭送别》为经典元杂剧《西厢记》第四本第三折,属于节选类型的文本,在进行教学设计时,我首先从节选与整本戏的关系的角度,考虑是否有必要让学生在“整本书”阅读的基础上进行文本探究。经过一番考量,我认为可以把《长亭送别》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文本来看待。首先,《长亭送别》作为《西厢记》中的一折戏本身是相对完整的,时间跨度为一天的早晨到傍晚,空间限制在奔赴长亭的路上及进行饯别话别的长亭,上场人物包括崔莺莺、张珙、红娘、老妇人和长老等五人,在进行舞台表演时,有相对较为集中的时间、地点和场景。
其次,更为关键的是,作为经典元杂剧,它遵循着元杂剧的文体原则和艺术标准,与西方文艺理论中欣赏研究戏剧的原则有本质上的差异。在西方,亚里士多德根据古希腊戏剧的故事结构和呈现技巧,总结出悲剧是有“情节、性格、言语、思想、戏景和唱段”这六个基本要素基本所构成的整体,“它的摹仿方式是借助人物的行动,而不是叙述,通过引发怜悯和恐惧使这些情感得到疏泻”,人物的行动是一出戏剧的重中之重,“事件的组合是成分中最重要的”,因此情节是悲剧的灵魂[①]。但是,中国传统戏剧,尤其是元杂剧作为韵文学系统中的一部分,其艺术价值和美学特质并不依赖情节结构。正如,王国维先生在《宋元戏曲史》中所明确指出的:“元剧最佳之处,不在其思想结构,而在其文章。其文章之妙,一言以蔽之,曰:有意境而已矣。何以谓之有意境?曰: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口出是也。古诗词之佳者,无不如是。”[②]可见,元杂剧在本质上就是“抒情诗”,曲词警人,余香满口”的《西厢记》便是代表。故事各个环节必要的承接转折,并不由作为剧本主体的曲词来承担,而是通过“楔子”“宾白”“科”等元杂剧特有的要素来完成。在《长亭送别》一折中,基本情节、人物上下场的交代即借由宾白、科等告知读者,具体如下:
(夫人、长老上云)今日送张生赴京,十里长亭,安排下筵席;我和长老先行,不见张生、小姐来到。
借宾白交代长亭送别一事的缘由,并表明赶赴长亭的情节。
(做到)(见夫人科)……(把酒了,坐)
借人物动作的舞台说明交代空间变化至长亭,并表明长亭饯别的情节。
(夫人云)辆起车儿,俺先回去,小姐随后和红娘来。(下)(末辞洁科)(洁云)此一行别无话儿,贫僧准备买登科录看,做亲的茶饭少不得贫僧的。先生在意,鞍马上保重者!“从今经忏无心礼,专听春雷第一声。”(下)(旦唱)
借宾白交代人物的上下场变化,老夫人和长老先行离开,现场留下崔莺莺和张生两人,而后是崔莺莺反复嘱咐张生的情节。
小姐放心,小生就此拜辞。
借宾白交代人物的上下场变化,张生离场,只崔莺莺一人在场,情节推进至长亭目送。
不过,关于元杂剧中 “情节”的作用,并不能化约为鉴赏元杂剧可以全然不顾及情节结构。诚然,元杂剧是以“文章”“意境”为审美标准的,“情节”“结构”不是衡量整本戏艺术价值的标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情节”在元杂剧的鉴赏中可以被忽视,相反地,当研究对象的范围缩小,就某一折戏的鉴赏而言,“情节”对于理解人物复杂的内心活动是极为重要的。接下来,将以《长亭送别》为例,简要论述梳理情节的意义与目的。
《长亭送别》在苏教版高中语文必修五教材中处于 “此情可待成追忆”这一专题,可以揣摩到教材编订者所预设的教学价值在一“情”字。再者,此文和节选自经典戏剧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文一同被归入“执子之手”一目中。由此,又知教材编订者于此文所谓“情”是更为具体的男女之“爱情”。但是,作为元杂剧的《长亭送别》有其极为特殊的地方——这是一折“旦本戏”,十九首曲词皆为崔莺莺的唱词,除却少量的宾白,更像是崔莺莺的独白,“此情”更具体地来讲是送别张生进京赶考时崔莺莺内心的情感思绪。粗略地浏览文本,便可发现“恨”“忧愁”“怕”等表达崔莺莺情感的词在曲词中反复出现,情感是昭然若揭的。但是,若更进一步地追问:崔莺莺恨什么、忧什么、愁什么、怕什么,恐怕我们无法立刻从诗情画意、以营造“意境”为要务的曲词中寻找到蛛丝马迹。此时,就需要借助情节所提供的外部语境来探究了。下面结合具体曲词及其所在情节作简要分析。
在第一层赶赴长亭的情节中,崔莺莺唱道:
【滚绣球】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由这支曲词本身不难看出,此处崔莺莺的“恨”“怨”乃是一种心爱之人要远行时的离愁别绪,借由无理之恨、夸张、反复等手法强调出崔莺莺对张生的炽热情感和离别时的痛苦不舍。
情节进展到长亭饯别,筵席间有老夫人、长老、张生和红娘,崔莺莺的离愁别绪中有了新的烦恼,她道:
【朝天子】暖溶溶玉醅,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泪。眼面前茶饭怕不待要吃,恨塞满愁肠胃。“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里。一个这壁,一个那壁,一递一声长吁气。
由曲词内容可知,崔莺莺此时的“恨”乃是一种怨恨,对张生上朝取应一事表达不满,在崔莺莺的心目中与张生两人的情感远重于功名利禄。由此,可以看到崔莺莺身上极为重情的一面。如果,把这首曲词放在长亭饯别这一具体情节中来看,会发现崔莺莺此“恨”是对老夫人在席间命令张生“挣揣一个状元回来者”的回应,这就可以看出崔莺莺的叛逆性格。
当老夫人和长老先行离开,留下崔莺莺独自与张生话别时,崔莺莺的情感表露对象是心爱的人,无须顾忌长辈在场,情感表露得更透彻。
【四煞】这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泪添九曲黄河溢,恨压三峰华岳低。到晚来闷把西楼倚,见了些夕阳古道,衰柳长堤。
“四煞”这首曲词中的“忧愁”“恨”的内涵仍然没有脱离别愁别恨、相思之苦的基本范畴,而且联系前一支曲词“五煞”,可以知道在旁人退场,崔莺莺和张生两人话别时,崔莺莺的忧愁离恨中不仅仅有对别后自己相思之苦的担忧,还有对张生上京一路上风餐露宿的牵挂和担忧,可以看出崔莺莺对张生的爱是一种有温度有细节的真挚情感。除此之外,由“这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两句还可以感受到崔莺莺的孤独,这种孤独感又不是离别后孤独一人的相思寂寞可以解释的,其中透露出崔莺莺内心的无助。
崔莺莺与张生私定终身,二人的情感不再受到礼教的保护。再者,崔莺莺是前相国小姐,如今父亲已逝,母亲并不接受白衣张生,以功名为条件给两人的爱情婚姻设置了障碍。崔莺莺的未来爱情婚姻的保障全系于张生一人。那么,张生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从宾白中可以看出张生对于功名是向往的,并且表现出自信甚至狂妄,更加加重了崔莺莺的不安。因此,尽管张生有“人生长远别,孰与最关亲?不遇知音者,谁怜长叹人?”这样的口头保证,崔莺莺还是在离别的最后一刻,道出心中强烈的不安和恐惧。且看,当张生问“有甚么言语嘱咐小生咱”时,崔莺莺唱道:
【二煞】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则怕你“停妻再娶妻”。休要“一春鱼雁无消息”!我这里青鸾有信频须寄,你却休“金榜无名誓不归”。此一节君须记,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
一个“怕”字,连续四个“休”字,惶恐不安和无助之情溢于言表。所以,当张生上马远去,徒留崔莺莺一人长亭送别时,她的心情更加沉重,有了“夕阳古道无人语,禾黍秋风听马嘶”这样恍恍惚惚的幻听,有了“遍人间烦恼添胸意”这样直白夸张的抒情。
以上是抓住直接表露人物情感的曲词进行分析说明的。其实,除却表达情感的词,要借助于情节的提示来探究情感具体的内涵之外,作用于渲染氛围、营造意境的意象,要想准确把握其内涵也需要借助于情节提示。比如,《长亭送别》十九支曲词中反复出现的“泪”这一意象的内涵。
【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小梁州】我见他阁泪汪汪不敢垂,恐怕人知;猛然见了把头低,长吁气,推整素罗衣。
【耍孩儿】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四煞】这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泪添九曲黄河溢,恨压三峰华岳低。到晚来闷把西楼倚,见了些夕阳古道,衰柳长堤。
从赶赴长亭路上染红了枫树林的“离人泪”,到饯别宴席上在长辈面前强忍压抑着的“阁泪汪汪”,到两人话别时痛苦伤心至极的“红泪”,再到无法排遣忧愁无助如黄河泛滥般的“相思泪”,无论是眼泪的量还是质都随着情节的推进而不断加深。最后,暮色四合,张生渐行渐远,“泪随流水急”,崔莺莺整个生命和精神好似化为眼泪,随着流水急急追寻张生而去。
通过上述简单的说明,可见崔莺莺的复杂情感变化,固然在曲词中有所表现,但是若要真正理解情感的缘由,建构崔莺莺这一人物的立体形象,还得要联系具体的情节发展。内心的纠结复杂在情节的铺展中一点点地袒露出来,同时也靠着情节的联系能够扭结在一起,从赶赴长亭到长亭目送,在无限的离愁别恨中,有崔莺莺重情轻功名的勇敢,有对心爱之人的真诚关切,还有她的无助和惶恐。崔莺莺的内心情感既清晰又复杂,能够打动读者,唤起读者的同情共感。
诚然,语言是用来直接刻画人物的内心活动与呈现人物形象的,它的地位无可撼动。读者也确乎在精心设计打造的意境中感受到人物情绪的复杂性和强烈程度,甚至沉浸在其中与人物同悲欢。但是,若要精准把握人物内心复杂情绪的内涵、产生缘由以及意象选取之精当工巧,真正走进人物的内心世界去探查一二,那么,仅凭曲词似乎力有所不逮了。而组成故事的各个情节单元,实际上构成了一个外部语境,对于理解沁人心脾、极尽渲染的唱词背后潜藏的心理动因,其作用就不容忽视了。
综上所述,可以说在《长亭送别》这折旦本戏中,情节梳理拓宽了戏曲中鉴赏人物内心的途径,是非常必要的。在比较中西戏剧之本质差异的语境中,中国传统戏剧确实以语言(抒情诗歌)为重,而西方传统戏剧以情节(人物行动)为重,但是,在具体的文本研究中情节、语言、人物不可偏废。当然,《长亭送别》这折旦本戏中,情节的重要性如此突出,与这种戏本身包含的人物之间的矛盾冲突是相关的。崔莺莺与老夫人与长老与张生对于赴京赶考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他们在乎的东西在当下的处境中是互斥的,因而当人物共同在场,又不得不进行抉择时,任何一个人物的语言或行为都可能影响到整个人物关系网的平衡,张力就越发大了。或许,可以选择其他元杂剧中集中了戏剧冲突的一折戏,对“情节”在元杂剧中的作用做一番更为严谨细致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