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社成员作品选登3
有虱子的,我们的生活
蒋子蓥
手上的丝质缎子有些潮湿,凉凉的。妈妈看了一会儿,吩咐我去扔了。轻飘的布料突然像灌进了铅。我不知所措。
脏乱,妈妈家里彻头彻尾地打理了一遍,她靠在床边,微微喘气。她的脚边靠着一个老式皮箱,蒙上厚厚的灰尘,堵住七经八脉,失去了光泽与生机。
箱子里锁着陈年往事——我满月时特地去打的金花生,镜面模糊得不成样子的手表,还有几本页码辨别不出的家谱……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是生活的细枝末节。压在箱底的是一件旗袍丝织缎子的面料,大红色。妈妈的动作机会变得迟钝,指尖微微发颤,“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你爸爸约会时穿的,准备了好几个星期。”周围的地上散落的杂物和我一起听她讲,她就这样安静地说话,脸上荡开笑,“第一次啊多紧张啊,对所有的衣服都不满意,非要去店里挑好料子,坐在缝纫机前亲手缝在一起。倒不是说手艺多好,就像细致一点称心。”我默默地点着头,努力想象着她年轻的面貌。
她应该穿过了好几条大街小巷,挑出最中意的颜色,又或者为了一颗精致的扣子四处奔走。甚至她匐在缝纫机上的专心致志模样也可想见:有一缕头发垂下来,温驯地贴着脸颊,面庞微微发红,像是大红色的绸缎。
妈妈把旗袍晒在阳光下。斑驳的霉斑突然显而易见,秀着的并蒂莲也开败了似的。鼻腔里钻进樟脑丸的气息,隐隐夹杂着霉味。妈妈叹了口气说:“被虫蛀的不成样子了,以前这图案活生生的。”我能够明白她所说的活生生,五色的线一针一眼,千回百绕,在密密匝匝的穿行中,他们突然有了生机。而当他们贴合着一个女人的肌肤,使丝线的生命力又被无限延续了。
妈妈看了一会儿,有几只虫子爬来爬去,她说扔了吧,到底要扔的。可我真舍不得。
傍晚妈妈说去买菜,顺便看看有没有称心的旗袍。看着她臃肿的背影和早已变形的身材,我知道她再也找不到一件称心的旗袍了,再也不会有一件处处周到细节做到极致的旗袍,不会有一件饱含她少女心事的旗袍,也不会有一个心思那样纯粹和细腻的她,去穿那样一件旗袍。
她在菜市场里看到无数的人来来往往奔走与柴米油盐,鸡鸭鱼肉当中,也许将来我也会是其中之一。我们都在奔走,忘记驻足于一家旗袍店,或许也曾驻足,却在看到大批量流水生产的旗袍后,蓦然叹息。
叹息的又岂止是一件旗袍呢?更加叹息我们的生活为什么少了一分细腻的情愫,而把生活过得粗枝大叶了?为什么脑袋里总蹦出一行诗:我们的生活像一匹爬有虱子的,我们的生活。
我有些害怕有一天我们的生活也这样爬满虱子,也模糊了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