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课外阅读读写结合说起

江苏省江阴市第一中学 陈友宝于广东

精致语文，在课堂设计，在读写推敲，在语文深处的细节。

从课外阅读读写结合说精致语文，读写互逆的教学实践，不论是以读促写，还是以写促读，都需要找准结合点，引导学生能读会写，读书滋味饶，写作趣味浓，人生兴味长，是为读写三味。

滋味饶：借鉴佳句慧语与化用高端素材

阅读后进行借鉴和化用，本是读书作文的可取之法。写作是输出，李白化用心动语句，推陈出新甚至浑然天成，如“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就是源自对郦道元的“朝发白帝暮至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的转换；阅读是输入，丁帆著作《江南悲歌》涉猎广泛，引述丰赡却匠心独运。或所谓“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

无独有偶，作家T.S.艾略特也曾说过：“优秀的作家借，伟大的作家偷。”所谓“借”，借鉴佳句慧语与化用高端素材，“借”，意味着还，还其公开的出处，还以推陈出新，还以加倍地艺术创造。柳永《雨霖铃》：“暮霭沉沉楚天阔”，想象茫茫“楚天”，词人泛舟水上，以“阔”反见人之孤独渺小与人生处境之逼仄；而毛泽东写下“极目楚天舒”，同是“楚天”，易“阔”为“舒”，侧见对于未来三峡壮景的诗意眺望，胸襟抱负已然其中。所谓“偷”，从他人文章的主旨、思想、结构中获得灵感，而不是直接搬运别人写的材料和语句。屈原写《渔父》，巧妙设置主客问答，以诗人与渔父对话的形式，给予作者人生困境与思想的矛盾；白居易写《琵琶行》，也以问答形式，将诗人与琵琶女的命运绾结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苏东坡被贬黄冈写《赤壁赋》，也以与洞箫客问答的形式，寄寓贬谪之意，抒写超然物外之情；甚至吴承恩写《西游记》，也以真假悟空的构思，摹写悟空取经途中的认识困境与最后的点化。

佳句慧语不需多解释。高端素材，指素材内容丰富、思想独立、贴近学生心灵且著述自成体系。如受到学生喜爱的《细说民国文人》，其思想不被既有的定论所囿，不人云亦云给人物贴标签；其内容多从翔实的史实、从生活中的细节处来剖析人物个性，展现人物全貌，娓娓道来，鲜活有趣，人物形象可敬、可佩，可亲、可感；其现实意义深远，读后只会觉得，这些民国文人不是活在历史里，而是我们中的一员；其体例，多以人物传记间以史料考证形式，思想立意彰显人物个性与人格思想的独立，不虚美不隐恶，但基调积极，对学生的成长有重要意义。再如“骑士精神”：欧洲人常把崇尚武艺、扶弱抑强、尊重女性、忠贞爱情、捍卫荣誉的品质称为“骑士精神”，骑士也是当时文学创作的重要题材，出现了历久不衰的“骑士传奇文学”，如《唐·吉可德》等。引导学生阅读，化用这样的语言和素材，对于学生幸福观人生观价值观是一个观照，对于学生的写作表达也是一个可贵的参照与借鉴。

比较负面的当然是以“搬运”为目的的抱佛脚行为，背诵套录，拾人牙慧。也许出卷人需要思考，生活空间狭窄的高中生，应对考场800字作文，希求注入高浓度的素材信息量且不动声色，他们会选择怎样的“捷径”？或者作为教师，我们是否愧怍自己的教学动机与行为？我们的课堂写作指导，犹如军备竞赛式的灌输孩子大量应急素材，用“押题”方式据不同主题（如“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人与自我”三类主题，或者亲情、自然等八大主题）搜集一些名篇佳作时事素材，供学生突击强记，并精细教会学生如何以此完胜，犹如政府做“应急预案”，遇到相似考题，即可从素材、语句、事例、结构、落点等角度（就是不从“思想”“写作艺术”）直接套用，教会学生“套写”，如此，作文的速度和质量皆有保证，比现场苦思冥想保险得多高效得多。但这是临阵阅读的速记，和才华无关，和人品相连。

作为极端之例：2012年6月25日江苏《扬子晚报》刊登一篇满分作文，“高度疑似”抄袭王开岭《乡下人哪儿去了》，令人深思 。知名阅卷人附后的[简评]：“ 此文奇妙处有三：一，奇在干练精辟的语言，一语中的、掷地有声，耐人寻味。二，奇在独到的见地。作者借“乡下人”逐渐消失表达了对人性美陨落的忧叹。三，奇在巧妙的构思。先以对比突显乡下人的特点，再以‘赊小鸡’印证了乡下人不会拐弯的质朴，再与城里人对比，又将古今对比。对比之中，不着一字，忧爱已分明。”精彩的是阅卷人的文识与眼力，遗憾的是终究一袭作。

对网议袭作之事，原作者王开玲在其博客撰文：“其实，考题《忧与爱》是个很宽泛的命题，哪篇当代散文和杂文不包含“忧”和“爱”两种情感和思考成分？所以说，考生大脑中的存货多能排上用场，少有浪费。而且我也相信，借鉴《乡下人哪儿去了》的考生不止一个，只是借用比例不同、援引效果不同、实际得分不同，未刊登出来而已。试想，若此文考生再勤奋和谨慎点，稍添点别的范文素材，混合重组，或语言替换率高些，实无懈可击。”语带反讽，更见王开岭先生对读写教学的“忧与爱”之心。

趣味浓：提炼写作智慧，迁移技法才思

阅读文章，不仅仅整体感知它写了什么，还要了解作者为什么这样写，尤其是语文教学，在文本解读之外，还应适当点拨并学习作者写作的艺术性。

如，为文最难在开头，尤其是在选用材料作文形式作为考查的背景下，绝大多数学生开篇多是引用或复述或抄录命题提供的材料，难以避免首段叙事的雷同，进而往往使议论失色，造成阅卷人所说“千篇一律”的印象。怎样突破？不妨先读读下面一段文字：

“‘假如你吃了鸡蛋（《围城》），觉得不错，何必要认识那下蛋的母鸡（作者钱钟书）呢？’钱钟书先生的这句话，今天看来似乎大可商榷。比如，很多超市为了食品安全，已经开始运用技术手段，从一个蛋倒查出它源于哪只母鸡。原因就是在利益的诱导下，有的鸡虽然看起来色泽鲜艳、精神饱满，实际身上携带了不少病菌，鸡蛋也因此吃不得了。

对这样的鸡蛋，销毁是唯一的出路。即使暂时查不出真凭实据，‘疑似’而已，也要先下架。这是食品行业从教训中得到的经验。笔者以为，这经验对文学也管用。……”①

2014年4月沸沸扬扬的于正《宫锁连城》（《宫》3）疑似抄袭琼瑶《梅花烙》这一事件。事件折射出我们的文化产品生产和评判领域中，确实存在标准不够鲜明、规范不够严格、审定不够严谨等诸多问题。彼时，正在热播的于正电视剧是否下架一度成为舆论焦点。怎样写作？怎样深度报道？这篇文章从“鸡蛋下架”写起，接入钱钟书先生的妙语，进而点明：文化管理者有责任引导公众，看清文学背后的那只“母鸡”。

这是写作的智慧，也是阅读的智慧。首段选取一个叙事作为由头，来得新鲜，有类比效果，引人联想，议论也由此生发。借机追问一下：这些材料来自何处？作者何时积累的？又怎么想到用在这篇文章中的？追问带来的启发不言而喻，以自己感受深切的事由写起，是技巧也是阅读储备。

这样的写作智慧，我们不仅可以随文阅读进行指导，还可以通过明晰的系列化的读写目标教学，点拨学生抓住这样的结合点去有心阅读有意写作。如“类文阅读与点写·物象类”。

写人作品或咏物文章常常选取一两个物象加以描写，以映衬烘托，或以物衬人、以物喻人、或寄寓思考与感悟，或表达象征内涵。这一类作文引入特别主要的物象，基本作用有：1.突出人物性格，揭示深化主题；2.反复出现、串起相关情节，从而成为全文的线索，兼有使结构更加严谨的作用；3.衬托环境，或者具有隐喻色彩与象征意义。如林清玄的《家有香椿树》，借香椿写父亲，抒纪念之情；郭沫若的《芭蕉花》，回忆母亲，思考成长，寄寓家园之思；史铁生的《合欢树》，深情礼赞母亲；金岳霖的《马缨花》，对照写时代的变迁等，毛时安的《金色的飘落》从金色落叶的飞舞和凋零中，感悟出对生命消失的忧伤；丰子恺的《杨柳》，借以礼赞灾难深重时代的国民，寄托和平之向往。……将这一类的文章组成阅读专题，并以“物象类”的摹写与寄寓作为点拨关键，引导作文构思之法，学生往往不仅多了一种视角，还多了一层思考。

兴味长：对话作者思想，丰富人生情感

青春应有青春的葱茏，让青春学子故作老道拿腔捏调并非好事，命卷评卷也不应一味推崇思想“成熟”“深刻”，甚至新颖。真正的作文评价要设计一套与青春合体的标准，要鼓励孩子的想象力而非只是记忆力，要表彰他们的疑问能力而非套构答案的能力。现行作文“评价只关注‘物’不关注‘人’，只重‘结果’不重‘过程’”，“一句话：过去所提的标准太高，指标模糊”。②

高中生思维能力的形成一则源于生活赋予的身体和思想的成长，另就是阅读、对话赋予的心灵与思想的成长。我曾给《意林》题写：为人要做书奴，为学不做书奴。人格之风范、人品之高标，让人“仰见高山”“景行行止”，唯有读书才知膜拜圣贤；但是，为学只可以借鉴，固然“为有源头活水来”，而发展创新才是本质，“在读书时，我们的头脑实际上成为别人思想的运动场了”（叔本华）③。

近来，高中读写教学多让学生深度阅读《民国文人》《南渡北归》《江南悲歌》《精神明亮的人》《自由在高处》等著作文章。多数人走的是上面提到的读写的路线，即以搬运“语言”“素材”来达到套写规定作文的目的，诚不可取。但是，也有一部分同学在阅读之中，能够对话作者思想，进而丰富自我情感，培育思辨能力，形成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还原了读书的最本真的意义。如对于王开岭，有人这样评价：“他是一个谦卑而诚实的思想写作者角色，他绕开了很多游戏和场合，显得寂静而隐蔽。除了忧郁，他还明亮；除了锋利，他还温润；除了理性，他还唯美。”我们爱读他的作品，难道不正是源于他优美而深刻的思考吗？

青年在成长阶段，精神的发育与身体发育应受到同样的重视。通过阅读，我们可以引导学生对话作者的情思，让思考走向成熟，是阅读的最为重要的取向，也是写作的真正意义。

如对于亲情，可谓学生自小学写到高中的主题，但是老师可曾关注在这样的话题上有没有发现学生在不同阶段有不同的表达吗？我们发现他们的成长了吗？说实话，到了高中，很多学生的作文表达还是与小学生的作文在素材选用、在主题表达上是如出一辙的。难道是写作素养没有提升？抑或是学生对于亲情的体悟了无觉察？为此我组织了“类文阅读与点写·亲情类”读写活动。引导学生阅读教材配套读本余华的《父子之战》、青青子衿的《穿过你的白发，我在长大》、梁实秋的《代沟》、刘亮程的《父亲》、史铁生《我与地坛》、扬子的《十八岁及其它》、毕淑敏的《我的五样》等组文，并对比自己的作文，引导他们提炼作品出作品对亲情的思考：1、亲情的源泉，感动和感恩；2、亲情的难题，代沟问题 ；3、亲情的理解，换位思考 ；4、亲情的考验，物质与精神；5、亲情的构建，教育观人生观；6、亲情的成长，责任与反思……据此再写亲情，他们那引人思考的文字让人感动。

这里，我们不谈论“思想的深刻”，我们也惊羡于个别同学的独特思想，但是真正要以思想成熟、深刻来衡量大多数，是拔高的要求，也是危险的导向。毕竟能够发现哲人乃至思想家，不是考场作文能够选拔的，也不是考场作文的使命。

此外，读写三味取决于我们的读写设计与对读写情境的创设。

一则，可以随文读写设计：

1.技法类借鉴，如对于“知足常乐还是锐意进取”（供高考优秀作文），请学习本文的结构技法：学习这篇时评第一、二部分先总后分的写法，就当下“快生活还是慢生活”为话题（提供阅读材料），写一篇短评。结构参考：第一部分，有人说……也有人说……但是我认为……；第二部分，分论点1、2、3结构法（横向或纵向分解中心论点）；第三部分，结语，不妨以“但是”或“退一步看”这样的句式提升自己的思考。

2.思维法点拨，如研读摄影散文《前方》（曹文轩）《蝶恋花》（晏殊），学习否定式思维写法，写家园之思或怀远之情。揣摩《前方》的主体结构，作者借用否定思维，行文层层翻转独具张力：“他们去哪儿？归家还是远行？……人有克制不住的离家的欲望。……人生实质上是一场苦旅。……人的悲剧性实质，还不完全在于总想到达目的地却总不能到达目的地，而在于走向前方、到处流浪时，又时时刻刻地惦念着正在远去和久已不见的家、家园和家乡。”《蝶恋花》的结尾“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的妙处，最后的设疑让刚刚燃起的希望跌宕到失望怅惘。

3.“读写互逆”训练，如以“我站在东坡塑像前”为题，改写《文赤壁》（朱增泉）；或以“我为某江南士子画像”为阅读视点，确定对象仔细阅读《江南悲歌》（丁帆）的形象摹写。

4．以语文活动促进读写能力。话剧教学最好的选择就是安排话剧表演，如《雷雨》。对很多学生而言，话剧是一种未必能安静读完但是能尽情演完的作品，特别是在表演中最能品味戏剧语言、理解角色形象及体悟主题表达。我的一个学生一开始拒绝演蘩漪，演后又用这样的关键词刻写蘩漪：被侮辱与损害、抗争、渴望自由、对周朴园唯一敢反抗、顽强而绝望……

二则，更可以体系化设计：如上述亲情类散文之于对亲情的思想认识的发现与点拨；物象类散文之关注物象与自己的生活经历，以及蕴含的表达技巧；乡土类散文对于学生关注现实的引导，进而学会表达忧思意识，进而“重建我们与‘故乡’的关系”④；时评文粹对于一事一议写作能力的帮助；汪曾祺小说与风俗文化研究；诗化小说阅读之于文学与生活的双重发现……

以“汪曾祺小说与风俗文化研究”为例。引导阅读《受戒》里的文字，如：她还会剪花样子。这里嫁闺女，陪嫁妆，磁坛子、锡罐子，都要用梅红纸剪出吉祥花样，贴在上面，讨个吉利，也才好看：“丹凤朝阳”呀、“白头到老”呀、“子孙万代”呀、“福寿绵长”呀。二三十里的人家都来请她……

让学生以“风俗文化研究”为视点，并阅读汪曾祺先生的《侯银匠》《戴车匠》，结合自己对家乡风俗文化的观察与思考写一点文字。一段时间后，学生对汪曾祺小说的创作特色、审美理想、文化追求等的探究能力有了长足的进步；以“文化”为主题的随笔，反映出学生在手工艺观察与文化思考能力上也有不俗表现。

总之，我们在语文的精致上做追求，举一反三，举三反一，开阔眼界，增加文化和语言积累，促进理解语文能力的提高和思考表达能力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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