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2016作文命题的探微

江苏省江阴市第一中学 陈友宝

议论文的写作不只是一个书面表达的过程，它首先应该是一个包括自我认识、情感、意向等在内的心理活动和思维活动过程，正如冰心所说的“能表现自己”的文学，是创造的、个性的、自然的，是未经人道的，是充满了特别的感情和趣味的，是心灵里的笑语和泪珠。纵观2016高考作文命题之于写作教学，旨归在于引导何建构写作教学的取向——能表现自己：对现实社会的关注度与思维能力、阅读涵养与表达素养、个性与创新等。

一、表现自我，挖掘“无话则长”的思辨能力。作文命题的价值在于引导学生关注现实、感悟生活、表现自我，但是如何谈“自我”，往往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学生是受教育群体，无论在教育理念还是在教育方式上，虽然有经历与感受，但是在这方面缺少理智与反思，更少智慧与策略，所以这样的写作领域对于中学生而言其实是期望学生结合自我成长体验，挖掘“无话则长”的思辨能力。《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实验》的“总目标”中特别提出“在发展语言能力的同时，发展思维能力”，要求高中生“在表达实践中发展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发展创造性思维”。

全国卷Ⅰ“分数与教育”（姑且这么提炼，下同）（河南、安徽、广东等9省卷），漫画题内涵较为丰富，网友评价也相当热烈。姑且不说“头发”是不是个重点（难道为了体现所谓学渣和学霸的区别？），我认为漫画的重点应该在1、2两幅图的变化上。漫画从巴掌到吻如何理解？总体上符合进步奖而退步罚的逻辑，虽然差别只在于基础58到61、优秀100到98，可见父母的期望值和你处在什么地位是相关的。你如果差到一定程度，这次考倒数第二58，下次考倒数第一（低于58），父母也许都不关注，因为反正都是失望。不过反过来，从不及格的58提到及格线的61，在父母眼里是“希望”之“吻”。但是，优秀就不一样，你的优秀底子好，你的退步给父母潜意识里造就了一种你“曾经”多么优秀的“错觉”，父母的期望值和你处“优秀”地位是相关的，这时候你的挨打是“退步”之“罚”。如此反差，漫画容易引起学生感同身受，也能够引发学生对之质疑与批判，进而放胆表达对教育理念及教育方式的反思。

此外，有没有更深刻的理解？试从经济学角度理解，经济学认为初始阶段边际效益大，意思就是从不及格的58提到及格线的61，是容易创造的；而从100到98，其实也是边际效益的问题，是不容易甚至不可能创造的。而世俗的对待，就是用你的定位安排你的处境，甚至容不得强者犯错。据此，写作思路可以这样立意：强者有强者的辛酸史，弱者有弱者的安慰剂，这是一个见不得弱者流泪的社会，也是一个容不得强者犯错的时代，这也其实是你弱你有理在一定程度上掌握着话语权的写照。这恰是对某种现象的反讽，或如社会学家说，人是诞生两次的动物，第一次诞生是由“生理遗传”决定的；第二次诞生则是由“社会遗传”决定的。

二、阅读让表达更美丽。阅读越来越成为这个社会乃至这个民族的问题，有书不读，有读不广，有广不深。对于阅读的重视，进而通过高考作文来呼唤，似乎已成为作文命题的一个潜意识，如去年浙江卷就“人品与文品”的写作。再以2016北京卷为例。

北京卷2“神奇的书签”：既然要求是记叙文，那得高分只能拼想象力。常规的书签用来干嘛，提醒我们读到哪了，接下来要读啥（当然可以就这一普通功能去写书签的意义，但不好的高分），那么神奇的书签呢？比如可以打乱文章顺序的书签，设想：西游记的顺序颠倒了，从印度回长安的路上，我们和各种妖魔鬼怪做朋友，积攒人脉，然后集结他们起义反抗天庭，大闹天宫，推翻了封建，在花果山建立了新世界。这个书签的功能在于呈现多元化的架构，故事内容，结局，价值观。又比如，可以删除文章段落的书签，设想：三国没有桃源结义，没有三顾茅庐，但是诸葛亮还是归顺了刘备，这是为啥？这书签的功能给了读者自己填补创造一切的空间。再比如，……这才是神奇的书签，他们的功能看上去很搞笑，但，无论什么功能，他们有共性，都在刺激读者去思考，去体味，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理解，这才是阅读！

对照天津卷，“青春阅读”突出语文话题，围绕书香校园、书香社会的构建，强调个人的体验和思考，贴近学生生活。“我”的青春阅读是焦点，引导学生反思自己的读书生活。不过，正处于青春期的学生反而更难写出自己的“青春阅读”感受，一如幼时阅读唐诗宋词，多少年后才顿悟其美一样。不过，材料的表述很可能误导学生去比较不同的阅读方式。

其实，对于文化的重视，也可以纳入大阅读视野对待，上升到精神阅读文化阅读去审视。北京向来都是传承文化题（生活热点上，一看就是只有看过百鸟朝凤电影的人才会比较有感悟去写，如老腔何以震撼？）北京卷1这个命题作文要写好，无非两个评价指标：对老腔的理解，对原因的阐释。理解上，无非是处在边缘上的民族文化民族精神（勤劳，质朴，坚忍等）；原因上，说穿了无非是现代人对这些美好品质的一种向往与尊重，包含了守不住的失落与学不会的无奈）。厘清之后可以去架构。

内容上，寻找或选取另外一种或几种民俗去对比阐释，有些民俗生生不息地活着传承着，如京剧、昆曲，皮影、木偶戏等，而有些民俗连听都没听说过就死了、消失了，如结草、手影，甚至放荷花灯、傩戏……形式上，如果熟悉张承志的文章的话，不妨用他第三人称的视角夹叙夹议，特别是他的文章多集中在西北，且长于以形象描写当地生活与韵味进而引发主人公的内心挣扎与矛盾（因为要求是议论文，心理活动就应该是议论，可以一个画家一个民俗采风者的身份去思考）的手法，很适合前面所说的内容设计，这样的思路相对比较吸引人。毋庸讳言，文化传承的题目如果“纯议论”可能很吃亏，你得有故事有生活才能议论，在这一点上，如果能写古文，或许另有一番天地。

三、层层开掘，在谈论“个性与创新”中呈现自己的个性与创新品质。

以江苏卷（个性与创新）为例。今年的江苏作文辩证性很强，学生一定要思考很多层，才会有比较好的立意。乍一看，命题文字有点绕了，其实创新也好，个性也罢，无话有话也好，无非是想强调这是一个重视自由、重视想法、重视表达的时代。然后呢？有话无话的话到底在指什么？不妨想想它的反义词“沉默”，什么是沉默？静坐示威不说话是沉默吗？不是；像网络上的喷子或者水军，“五毛”一样就不是沉默了吗？未必！什么是沉默？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立场。所以第一层意思就出来了：沉默一种社会的悲哀与愚昧，而社会的发展需要声音需要表达，无论声音或表达是好是坏，只要他们属于自己，那么表达就永远要优于沉默。

接下来思考第二层，题目后面为什么要在有话无话的基础上加上一层看上去没什么联系的“个性”与“创新”，有批评说，这两者在思维上不对等，其实这正是江苏卷的命题亮点，如“忧与爱”也是以不对等思维进行命题。很简单，出题人不是只想要表达，他还想知道如何评判表达的效力，正所谓第一个人创造叫伟大，第二个人模仿叫成功，第三个人学舌是平庸，再四再五就是愚昧了。所以第二层立意就出来了：这个社会需要的究竟是会表达还是表达背后的自由思想与独立意识？紧接着，就会有批判性议论文的第三层：我们这个现代社会到底是否存在独立思想自由精神？我们的见解到底是自己拥有的，还是别人的希望我们拥有的（比如当我们为某一群体发声时，到底是我们自己真的想，还是我们受媒体舆论风向标形成？最近的江苏警察身亡，人大博士嫖娼被抓猝死都是符合这一话题的热点）？我们从社会上的见解、表达、声音中学到的往往不是真相，而是如何讨论真相！

接下来还可以继续挖第四层，即便我们的观点不是我们自己的真正见解，那真的很重要吗？网络水军这群看似最没有见解却最爱说话的人真的只是社会的毒瘤吗？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究竟是如何形成有话而长或短的现象？海德格尔说过人类生活在一个共同体下，我们塑造的个性，追求的生活不过是其他人的行为在我们心里的写照。每个人都是出于自己的观念评判，利益取舍，你基于真相努力维权，他基于利益做个水军，双方都有存在的合理性。这就是第四层意义：表达本身并没有好与坏，不存在是否要追求表达效率这一目的，表达本身就是意义，因为我们自己所坚持的只是我们自己所相信的，我们自己所相信的不过是我们自己能理解的而已.

四、独辟蹊径，讲究自由之思想。自由地表达出自己对生活或命题的独特的理解、思考和质疑，就是独辟蹊径。写作是一场无法预约的精彩，它关系到写作思路是否开阔、体验是否独特。

上海卷“评价他人”。这个题与去年的全国甲卷谈时代人物风采相似，突出比较分析，注重考思辨能力。但侧重点不同，有导向性，把提高语文素养提升到国家文化软实力层面去认识。这又是一个贴近学生生活实际的题目，写起来难度不大，人人都有话可说，但要出彩也很难，容易写成一般学习体会，而不是有深度的反思。写作思路如何打开？

思路1:舆论的价值在于自由、多元、包容。评价他人的生活是一种权利，但同时也意味着你自己成为了可以被评价的对象，想要彰显舆论的自由，就要学会接纳、包容他人的眼光；想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就要学会考量、体察他人的不易，这才是舆论与私人空间相互妥协相互包容的核心。思路2:什么是评价？吐槽、点赞、评论、戳脊梁骨？思路要开阔点，评价他人是这个社会未来的制度基础，是这个社会信用体系建立的大前提。商家需要口碑营销，个体需要信用卡额度，国家需要外汇信贷，评价不再只是一种语言表达，而正在成为一种制度。我们依赖他人的评价选淘宝店，选外卖，银行依赖他人评价建立的信用记录给我们发放不同的贷款。这种评价体系不是美言或是诽谤，而是建立在真实基础上的一种信任，在好与坏真实的写照下，评价就是一种标签，一种代名词。

又如，山东卷“行囊”。可写的东西非常多。如思路：行囊对于人生的意义不在于我们装什么进去，而在于我们是否在装东西进去，这就是对行囊的“行”这个字的理解。人生的意义在于不断的追求，至于追求啥获得啥，很重要吗？未必，过程最重要，那么何为“囊”，即收获，人生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是在一路颠簸之后找到了一个更美的自己，也许“行囊”里最后啥也不剩，但这一路追求，经历让你遇见了最好的自己，这就是行囊的意义。

不过，2016命题也折射出命题人自身的困境。

客观而言，在跨界素养上，命题人需要补课。

也从经济学角度理解看四川卷“花茶工艺”。因为对四川卷的积极评价不少，所以这里提一点商榷。相对而言，出题人缺少经济学背景，世界观也不够宽阔。假冒伪劣产品怎么破坏的了市场呢？这逻辑在经济学上说不通，因为顾客自身具备辨识能力，不会因为喜欢消费伪劣商品来淘汰精品工艺？市场是顾客需求主导的，有人喜欢精美的，有人只能消费得起粗糙的，问题在于二者不是同一个市场，二者要的东西不一样。后面所谓的那个行业标准也脱离经济学知识，因为商品的行业标准怎么可能是商家去制定？它是通过市场与消费者检验自动生成的！如果是自己制定的标准，那只可能破坏市场，用垄断抑制良心竞争。所以写作这篇作文，如果有点经济学常识的话，针对这则材料作文，完全可以如上反向立意写。

主观而言，求“创新”却“守成”。

进一步反思，一个现象是几乎每一年的高考都会有作文是关于“传统与创新”的碰撞，如讨论媒体阅读与纸质阅读的碰撞。浙江卷“虚拟和现实”，命题“拥抱还是远离”，亲，你有的选择吗？世界是发展的，你可能选择不变吗？最关键的是出题人竟然把网上购物当成是虚拟的？怎么着，你只能摸到路由器，只能摸到货到付款的钱包，摸不到网络，摸不到信息，所以就是虚拟的？虚拟只有一个前提，你感受不到它的真实性与存在性，它存在于想象与意识中，所以严格来说，不能去纠结定义。

姑且就当这个作文希望我讨论网络世界与现实世界好了。下面问题来了，他俩的区别是什么？那么能不能找到比较好的区分点？坦白讲真的很难，为什么？因为不是像题目中加引号的那样，而是网络世界真的正在趋同于真实世界，它是一个应人们对于便捷、舒适等需求而生的实实在在的产物。换个角度，懒惰也是人类成功的动力，人类之所以转向网络世界，因为它是一个真实的能够满足人类需求的媒介。

吐槽了这么多，这篇文章该怎么写呢？1.具体观点可以参考“奇葩说”——爱上人工智能（虚拟）算爱情（现实）吗？坦白讲，算，因为爱情本质上就是人类自己拥有的一种感觉，如果你感受到了，那就是了；我们其实从来不需要去区分虚拟和现实，我们看重的是独一无二的感觉，这个感觉由谁创造不重要。2.另外一种思路，去想想为啥会出现这个虚拟与现实的交叠？一开始网络是一种对自由的保护，我们在网上可以随意交谈、交友，后来网络言论受到了限制；网络迈向现实的一个标志：实名制。这意味着虚拟世界不再虚拟，我们不可以扮演或创造我们想要的，我们必须按照自己的名字，注意自己的言行，难道我们现实生活不就这样的吗？从社会性讲，当这个社会不允许虚假出现的时候，网络就只剩下一个平台而已，没有虚拟的世界，只是一个媒介。可是“虚假”真的不好吗？再回看前面提到的“奇葩说”，看重的是独一无二的感觉，而这个感觉由谁创造不重要。

此外，在“能表现自己”这一点上，应试命题做不到而一线教学可以或者应该做的：发挥“学生是学习活动的主体”的作用。让学生自己陈述自己的思维过程，给予评价，再作修正；或在对别人的思维过程评价中，评价自己的思维过程的优劣，在“悟”中提高自己的思维水平，让学生自己陈述、共同评价，能够集中集体的智慧，让更具新颖、深刻的论点层现叠出，让学生的思维结构与心理结构得以完善，从而激发学生的写作兴趣，促进思维品质训练的具体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