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亮:《借助“诧异”,向作者记忆深处漫溯 ——关于《五猖会》一文的主旨探究》
借助“诧异”,向作者记忆深处漫溯
——关于《五猖会》一文的主旨探究
语文组 翟 亮
摘 要 鲁迅的《五猖会》被多种教材中选入,实际教学中历来多解读为批判封建家长制,批评封建教育制度。抓住“诧异”,重新拷问文本主旨,探究作者的思想情感,有利于正确选择和确定教学内容,有利于中学语文课堂的鲁迅作品教学。
关键词 鲁迅作品 《五猖会》主题解读 教学内容
鲁迅的《五猖会》主要记述了“我”儿时盼望看迎神赛会急切、兴奋的心情以及因被“父亲”强迫背诵《鉴略》扫兴而痛苦的感受,近年来被苏教版、粤教版语文教材选入。很多课例和教学设计都将文章主题解读为批判了封建家长制对儿童的迫害,深刻地批判了封建教育制度的腐朽和反动,笔者以为如此解读有些片面。
一、关于“粤自盘古,生于大荒”
父亲在“我”准备去看五猖会时,强迫年仅7岁的孩童一定要背诵出《鉴略》中约二三十行内容,不然不准去。根据文章注释,《鉴略》即《四字鉴略》,是清代顺治年间江苏南京进士王仕云编纂的一本概述中国通史的书,侧重记述政治、军事大事;四字一句,易记易诵;凡一卷。
《鉴略》中二三十行内容大致如下:
粤自盘古,生于大荒。麟凤显瑞,屈轶指佞。
首出御世,肇开混茫。在位百年,文明渐兴。
天皇氏兴,澹泊而治。少昊颛顼,帝喾高辛。
……
这样的内容让七岁的儿童背出,的确有一定的难度。从文中“在百静中,我似乎头里要伸出许多铁钳,将什么‘生于太荒’之流夹住;也听到自己急急诵读的声音发着抖,仿佛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鸣叫似的”,也可看出“我”背诵时的痛苦。而当“我”很艰难地背诵出“父亲”规定《鉴略》的内容后再去看五猖会,文中写道:“我却并没有他们那么高兴。开船以后,水路中的风景,盒子里的点心,以及到了东关的五猖会的热闹,对于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意思。”从中的确可以解读出“父亲”是位专制、严厉的父亲,批判了封建家长制对儿童天性的迫害。人教版对该篇的名著导读也这样写道:“一盆冷水把他的兴致全浇灭了”,认为鲁迅在文章中写到儿时背书这个细节,就是“说出了孩子在父母毫无顾及孩子心理时的无奈和厌烦”,并且说,“我们的父母,我们的老师,真该反思反思了”。[1]
“父亲”不是让儿时的“我”背诵《百家姓》、《千字文》等其它蒙学读物,而是背诵上自盘古、下迄明代弘光历史的《鉴略》,是出于偶然,还是有心为之?鲁迅也在文中写道:“记得那时听人说,读《鉴略》比读《千字文》,《百家姓》有用得多,因为可以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应该说当时鲁迅父亲是认为读《鉴略》是有意义、有价值的,背诵出《鉴略》,再看五猖会,会更有帮助。
二、关于“五猖会”
从文中所述可知,五猖会是指在东关五猖庙举行的迎神赛会。赛会在古时称为报赛,就是古时农事完毕后举行谢神的祭祀。在文学作品中多有对此活动的记载、描绘:《周礼·春官·小祝》“将事侯禳祷祠之祝号”;唐贾公彦疏:“求福谓之祷,报赛谓之祠”;唐·王建《赛神曲》:“但愿牛羊满家宅,十月报赛南山神”;鲁迅《集外集拾遗补编·破恶声论》:“农人耕稼,岁几无休时,递得馀闲,则有报赛,举酒自劳,洁牲酬神,精神体质,两愉悦也”。“所谓迎神赛会,是指在固定的日期,由某一社区居民共同祭祀某位神灵,并且迎接神灵巡行当境以求消灾赐福的习俗,在祭神与神灵巡游的过程中国,社区民众进行各种祈祷报赛活动,同时还举办有大型的歌舞表演以娱神娱人,整个社区处于一种狂热欢庆的气氛,这类活动总称为迎神赛会。”[2]
赛会在酬神祭神的同时,也具有娱乐功能,使耕稼忙碌的农人得到精神上的愉悦。我国南方乡村中供奉有五通神。唐末已有香火,庙号“五通”,据说是妖邪之神,故名“五猖”。而且鲁迅在文中也指出:“赛会虽然不像现在上海的旗袍,北京的谈国事,为当局所禁止,然而妇孺们是不许看的,读书人即所谓的士子,也大抵不肯赶去看。”在我国的正统思想中,在五猖会中扮演角色就等于“扮犯人”。儿时的“我”既是“妇孺”中的“孺”,又是所谓的“士子”,在“不许”和“不肯”,这一双重“囚禁”下应是很难看到赛会的。
我们再综合全文中所写的四次赛会,对它们的缘起与结局进行比较:
童年的赛会——以盼望始,失望终。因为“我家的所在很偏僻”,当迎神赛会经过时,已经是“减而又减”,是那么“寥寥”的。但这减而又减的所剩,也丝毫没有减少“我”儿时每年一次的“盼望”——“ 我常存着这样的一个希望:这一次所见的赛会,比前一次繁盛些。”可结果总是一个“差不多”,也总是只留下一些纪念品……童年的赛会对“我”而言,总是以盼望始,失望终。
明社的赛会——以向往始,惋惜终。明社的赛会是《陶庵梦忆》中记载的“豪奢”的赛会,鲁迅在文中直言:“虽然明人的文章,怕难免会有些夸大。”但行文还是详细摘录了其中的物事,一时沉浸在古书的繁华热闹中也是对幼时心理的一种补偿,是可以暂作排遣的。可是结果呢?——“可惜这种盛举,早已和明社一同消灭了。”是又一次盛举的消灭。“我”是以向往始,惋惜终。
亲见的赛会——以羡慕始,遗憾终。那是“较盛”的赛会,这是一次没有什么准备(对应去五猖会的准备),也可以说是偶遇的一次赛会。“大概羡慕他们的出风头罢。我想,我为什么不生一场重病,使我的母亲也好到庙里去许下一个‘扮犯人’的心愿呢?”儿时的“我”为了能够让自己和赛会发生一定的关联,使赛会成为“我”的赛会,是不惜以生一场重病为代价的,但结果如何呢?——“然而我到现在终于没有和赛会发生关系过。”这究竟是庆幸自己终于没有生一场重病,还是表达了自己没能和赛会发生关系过的一种失落呢?从整篇文章来看,应该更侧重于后者。结尾处又一次失落,一次没有和赛会发生过关系的失落。“我”是以羡慕始,遗憾终。
东关五猖会——以兴奋始,扫兴终。东关五猖会,“是全县中最盛的会”,“要到东关看武昌会去了。”没有先叙述缘起,却直接呼出了孩子内心最急切盼望的事情,却因为一番背书的波折,让盛会的憧憬都消退在记忆的深处。“我”是以兴奋始,扫兴终。
如此看来,《五猖会》是借助儿时盼望的迎神赛会、《陶庵梦忆》记载的豪奢盛举、毫无准备偶遇的赛会和精心准备远赴东关的五猖会,它们以或寥寥,或消灭,或没发生关系,或记忆折翼的黯然收束,就像四支记忆箭镞的先后坠落,真实而又无声地遗落在“我”的眼前……
三、借助“诧异”,探寻《五猖会》主旨
(一)何以“诧异”
综合以上解读,的确可以说“父亲”在“我”那样急盼看五猖会时,要求“我”背诵出《鉴略》二三十行内容,是那样让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足以见得“父亲”是严肃、专制、不懂孩子的心理的。但是文末“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的这句话,值得我们去咀嚼和玩味。“父亲”的所为是突如其来的么,需要“诧异”吗?在工人们准备去看五猖会的各式用具时,“忽然,工人的脸色很谨肃了”,原来,“父亲就站在我背后”。工人们的种种表现也足见“父亲”的威严、专制,甚至古板。这个“诧异”可以理解为儿时的“我”诧异“我”的“父亲”何以那么严肃、那么专制,甚至古板,不懂孩子的心理。《五猖会》这篇文章的主旨应该可以解读为批判了封建家长制对儿童的迫害,深刻地批判了封建的教育制度的腐朽和反动。
(二)何以“至今”还“诧异”
儿时的“我”对当时“父亲”的所为是“诧异”的,那么时至中年的鲁迅在回想往事时,还“诧异”他父亲吗?“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何以说“至今”还“诧异”呢?“父亲”真的就只是我们所看到的严肃、专制、古板、不懂孩子的心理的“父亲”?
当看到“我”喜形于色想去看五猖会,“父亲”要求先背书,如果“父亲”的确想为难“我”,何以不要求背诵出《鉴略》里更多的内容,而不仅仅是二三十行?虽然二三十行难背,毕竟“我”背出来了。但当幼年的鲁迅背诵出父亲规定的内容后,父亲“点着头”说“不错。去罢”时,父亲对儿子言而有信、坦然放行的情态也就跃然纸上了。如此看来,对鲁迅父亲“妄自”揣度,妄加批判也是失之偏颇的。
阅读时,我们还要能“以意逆志”,《孟子·万章上》中言:“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可以理解为“我们阅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应该根据文辞推测、揣测作者的情感、作品的旨意,换句话说,就是要以己之意来逆作者、作品之志”[3]。从父子两人交叠的岁月来看。鲁迅的父亲周伯宜于1896年10月12日(农历9月6日)去世,终年三十七岁。 鲁迅生于1881年9月25日,其父去世时他15岁。《五猖会》一文选自鲁迅回忆性散文集《朝花夕拾》,作者写作此文是1926年,时隔“父亲”去世已经30年,难道鲁迅再回忆往事就是仅仅为了批判自己的父亲?这其中应该还包含着鲁迅对他父亲的怀念之情。从另外角度看,儿子要出远门看赛会,家里在前一天就定下了一艘“三道明瓦窗的大船”,“父亲”作为一家之主当然是应该知道而且应该是得到他的允许的。我们从中亦可解读出时至中年的鲁迅也“诧异”于当时他父亲思想开明、教育方法不同以及用心良苦。这些“记忆”确乎需要珍藏,因为内有亲情的积淀。结合鲁迅的其他作品来看,无论是他在《呐喊<自序>》中学医初衷的内心表白,还是在《父亲的病》中“我很爱我的父亲”的直接表达,鲁迅对父亲都是充满敬重和满怀感情的。那么《五猖会》这篇文章的主旨应该还有表达了作者对父亲的追忆,和对亲情的怀念、珍惜。
(三)何以“一想起”还“诧异”
《五猖会》的记忆体验,或许也像颇有佛学情结的许地山在小说《商人妇》中所说:“造作时是苦,希望时是乐。临事时是苦,回想时是乐。”[4]人至中年,回望往事,个中滋味一定与儿时所味大有不同。
再次揣摩文章的最后一句,“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一想起”还“诧异”,说明作者对自己的父亲在当时情况下让自己背书这件事一直无法释怀。“鲁迅一直认为儿童是希望,是未来。从他创作的第一篇文言小说《怀旧》起,鲁迅就已经开始密切关注儿童的成长和儿童的教育问题。《野草•风筝》中‘我’对弟弟的童心的压制,《狂人日记》中‘救救孩子’的悲愤呼喊,以及《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等都指向这一类问题的深切思考”。[5]
不管“父亲”对“我”出于怎样的“疼爱”和“期盼”之心,但是让“我”背诵《鉴略》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太大,以至于“直到现在,别的完全忘却,不留一点痕迹了,只有背诵《鉴略》这一段,却还分明如昨日事”,“父亲”更让我们感受到是位“矛盾”的父亲,既“专制”又“开明”,如果父亲还在人世,鲁迅的诧异就会有答案吧。不尽的遗憾,不尽的追忆,都深深刻在鲁迅的记忆之中。语文教学中怎能用一个“封建家长的专制”遮蔽作者复杂的情思呢?
《五猖会》在《朝花夕拾》目录中排第四篇,鲁迅在《小引》中说:“这十篇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与实际容或有些不同。”《朝花夕拾》中的这些文章曾经刊载在《莽原》上,原标题叫《旧事重提》。朝花经过时空流转和记忆的淘洗,“夕拾”已经不再是带露的“朝花”,不可避免地会因为作者经历了世事沧桑,从而站在人生流离的另一个“街头”来回望这一切。《五猖会》中四次赛会,相似的情感收束,正如鲁迅对儿时记忆的追忆,一种矛盾,一种纠结萦绕在文中,弥漫着温馨的回望又杂有难忘的伤痛。那么《五猖会》这篇文章也应该表达了作者不尽的遗憾之情,对父亲教育方式的反思。
“愈是名篇,值得观察的方面就愈多”[6],学生解读可能是单一面的,但是教师的解读就不能止于此。《五猖会》文中的最后一句“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是推动全篇教学的抓手,扣住文中的“诧异”,理解其中深意,贴近作者鲁迅本身,能在其中给学生渗透亲情意识,培养他们的人文底蕴素养,做到通“情”达“理”,向作者“记忆”的深处漫溯,打破《五猖会》教学中纯粹的道德批判,引领学生阅读思维的螺旋式上升。
参考文献:
[1] 课程教材研究所.人教版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八年级(上)语文[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7.224-225.
[2] 卢国龙,汪桂平.道教科仪研究[M].北京:方志出版社,2009:208.
[3] 苏立康.品课•高中语文卷001[M].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2013:130.
[4] 许地山.缀网劳蛛•商人妇[M].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1:37.
[5] 萧玉华.痛定思痛,痛何如哉:兼论《朝花夕拾》创作的心理动因[J].韩山师范学院学报,2002(1):23.
[6] 刘晓艳.《五猖会》中的“我”到底“诧异”什么[J].语文学刊,2007(7):116-117.
(江苏省南菁高级中学 214437)